菜油倒入油缸里,杨建设用酒提子来舀油,一提子是二两,按照统计分给了社员们。
有家里条件困难的,他便多给个半斤八两。
社员们高兴又不好意思,杨学文说:“队长,你往外多给油,待会能够吗?”
杨建设说道:“足够了,我那伯伯给我准备二十斤的菜油。”
“可我自己一个人过日子,能吃上几两油?对吧?吃不了多少,那分给咱社员们,家里老人孩子多的尤其多分点,好歹能隔三差五蒸两张油饼吃。”
杨学文对他肃然起敬。
老子英雄儿好汉,老子反动儿混蛋。
这话一点没错,老支书养大的儿子,也是一个做干部的好料子!
粮油分完,社员们没走,都在等着杨建设讲话。
杨建设简单的说:“这次带回来的主要以粮油调料为主,粮食和菜油最多,另外有点酱油、醋和白糖红糖。”
“但这是人家支援咱们的,怎么发下去得由党员和社员代表开会表决,暂时就不发了。”
郭爱华说:“好,那队长你后面领着同志们开会再说,我们先回家了。”
“回家中午吃油饼。”人群里的孩童抽了抽鼻涕喊道。
今天发粮食又发油,而且没用钱买,妇女老人的都特别高兴。
这样他们也想着让全家高兴高兴,便应和说:“好、好,中午烙油饼!”
“有银,回家找你奶奶要鸡蛋,咱晚上等你爹、你爷回来再吃,烙鸡蛋饼吃!”
娃娃们高兴的乱蹦哒:“吃油饼、吃鸡蛋饼!”
这都是逢年过节有亲戚来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美食了。
杨大宝这吃货尤其开心。
他私下里悄悄对杨建设说:“建设哥,你真牛,一下子把你的队长威望给打起来了。”
杨建设说:“队长的威望可不是这么简单,靠给点吃的、靠收买社员绝对不行。”
杨大宝想了想,说:“也是,不过你好歹有些威望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,会计为啥早不找、晚不找,今天把他老同学找来修电喇叭?”
“他是不服气你当队长,想着自己给生产队做出一些贡献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杨建设给他递了个眼色,“会计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杨大宝不服气:“这是真的,那个修理工跟他抽烟时候说这个了,我当时就在墙后,听的清清楚楚。”
杨建设笑了笑,说:“听见了就当没听见,咱们是一个队集体的,大宝,以后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,不利于团结的事不要做。”
杨大宝点点头:“行,我听你的,我回家给我妈揉面去!”
社员们离开,杨建设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,然后坐在办公桌后开始研究生产队发展之计。
有2018年的资源和信息在,生产队要赚钱不难。
但现在生产队的最大问题还不是赚钱,是怎么才能避免被迁走、被合并。
他找杨学文要了队里的土地、农具、渔具等各方面资料,仔细研究起来。
对于生于斯、长于此的小杨家,杨建设本来就很了解,如今有了具体统计资料,这就更了解了。
小杨家在刚建国那会被评定为三穷三多村集体:人穷,地穷,村子穷;当长工打短工的多,负债欠账的多,讨吃要饭的多。
尽管在解放琴岛之后,小杨家便进行了土改,可他们没法改变土地的本质。
要说土地,小杨家不少。
特别是早些年学大寨,杨家兴领着社员们劈山填海,用铁锹镢头、大锤钢钎向荒山野岭开战,靠担土垫地、砌堤垒堰向沙田冲锋,大搞农田基本建设。
他们把沙滩变成耕地,将坡地垒成梯田,在后山前海上开拓出了一块块新田地,让全队农田达到了近千亩。
可问题是他们种的粮食还是填不饱肚子,因为后山缺乏树木绿植,黄海一带夏季多雨且多呈暴雨。
这便导致大雨冲刷,将山上原本有的有机质和优质土都给冲走了。
别的地方还好,暴雨冲走泥土是从山上冲到山下、从山下冲到山前。
小杨家这边山前就是海,泥土都流入海里去了!
山上土地贫瘠,只有种高粱才能有所产出,要是种小麦?那就惨了,社员们有句话叫种了小麦饿死人,由此可知其产出能力。
山前也有农田,但那是沙田。
种过地的都知道,沙田存不住水,想种高粱都不行,就得种地瓜、种土豆或者种西瓜之类的。
小杨家也是这么做的,他们队里以地瓜、土豆等农作物的种植为主,有这些粮食在,他们队里饿不死人,哪怕是三年灾荒年代也没饿死人——
他们还有海洋,可以向海洋索取渔获海菜。
但生产队要发展,光饿不死人不行。
毛主席说的好,人民,只有人民,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。
问题是人民要有动力得吃得好,地瓜、土豆填肚子不行,地瓜吃多了烧心、土豆储存有难度。
队里每年都有吃土豆吃到中毒的,上吐下泻是轻的,往年还时不时吃死过人!
没办法,土豆存放不当会发青发芽。
过惯苦日子的老百姓舍不得扔,掰掉芽就去吃,这样自然容易出问题。
杨建设看过资料,跟杨学文讨论起来:“会计,咱们县里还有公社关于村庄搬迁、合村并队的政策,你了解吗?”
杨学文叹了口气。
这事把他愁的睡不着觉,平日里他不敢想,因为一旦想到就会难受。
他知道生产队的困局,却没办法解决这困局。
这真让人绝望。
杨建设说:“这政策从通过到执行还得需要一些时间,咱们有时间把生产队给搞它个红红火火、热热闹闹,到时候咱们就不必搬走了。”
杨学文无精打采的说:“时间是有,但办法没有。”
杨建设学着父亲的样子装模作样的说道:“学文同志,右倾投降主义要不得。”
“这仗还没有开始打,敌人刚刚部署了战线,你就要投降?法国人在法西斯大军面前还坚持了四十多天呢。”
杨学文被他的样子逗乐了:“还别说,你现在真有几番老支书的风采。”
杨建设看他笑,自己也笑,说:“我想过了,咱们生产队要发展不是难事,做好发展规划即可。”
“你看,国家有五年建设计划,咱们生产队也完全可以搞一个。”
“当然,毛主席说过,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。”
“咱们不能制定五年计划,可以制定半年计划。”
“战略上来说,第一个半年计划,目标是让社员们吃得饱、吃得好,穿得暖、生活有尊严。”
“然后再开展第二个半年计划,目标是围绕咱们生产队、以社员们为基础,开展商业活动,也就是做生意、搞产业,把咱队的经济活力搞的足足的。”
“第三个半年计划,目标是引进人才,吸引各行各业的人才加入咱们生产队里,壮大咱们生产队的力量。”
“你看,三步走下来,咱们生产队还用搬出去了吗?还用跟别的村庄、生产队的搬出去了吗?对不对?”
杨学文苦笑的更厉害:“队长,你说得对,可你想的太简单了。”
他摇摇头:“书上说,知易行难。计划好做,目标难以达成!”
杨建设摆摆手:“这个不必争执,半年时间不长,等半年之后咱们再看可行度吧。”
杨学文问道:“好,可是对于三步走战略的第一步,现在得开始准备吧?你有想法吗?”
杨建设说道:“有一点想法了,等几天吧,等几天让你看看可行度。”
他们围绕着对生产队的规划聊了起来,不知不觉,日上半空。
杨学文四平八稳、做事有经验,杨建设眼界开阔、年轻做事有闯劲。
两人聊的很投机,聊着聊着有人急匆匆的赶来,没到办公室门口就嚷嚷起来:
“队长、会计,队长啊队长!快去看看、去桂叶家里看看,桂叶家新发了粮食,有外人来抢他家粮食、带人来抢粮食!”
一听这话,杨建设下意识站起来:“还有这种事?这都1984年不是1948年了,还有人来抢粮食?”
“造反了吗!”
杨学文说:“队长你先别急,是桂叶家里在外面欠账了,人家来抢粮食去抵债吗?”
农村时不时有上门抢粮这种事,比如说兄弟几个养老问题上有争端,有人不肯养老,这种情况下负责养老的会去兄弟家里讨要粮食。
如此类似的事不少发生,夏天乘凉的时候总能听到哪个村、哪个公社发生了这样的事。
来通知消息的就是刚才帮忙的杨狗牙,队里绰号叫狗嘴子。
这小子最爱打听事,年富力强却不去研究怎么捕鱼、怎么打工,就老是研究这家那家狗屁倒灶的事。
杨建设跟着杨狗牙飞快赶去陈桂叶家里。
路上杨狗牙说,陈桂叶今天不在家,去公社剥虾米了,她家粮食是邻居帮忙领回去的。
剥虾米是渔家赚外快的好活计,男人一般不去干,干的是老人、妇女和孩童。
虾米就是脱了壳的虾,当然一般是熟虾脱壳成为虾米。
给虾脱壳有多种方法,比如晒干之后装入袋子里拍碎,然后像扬稻谷壳一样扬起来让风吹走虾壳,留下的边是虾米。
这种脱壳方法简单,可是商贩们不喜欢。
因为虾得晒的很干了,才能通过敲打、拍打、摔打等方式弄碎虾壳。
但虾晒的太干,这样虾干、虾米失去水分不压称,并且太硬了不好吃。
另一个精品虾米要去头,不去头的虾米在市场不受欢迎
最受欢迎的虾米得靠手剥,剥好的虾米按斤称,每斤一角钱的劳动报酬。
手巧的老人妇女一天下来能剥个二十几斤,赚个两三元钱。
小孩也能干这活,不过商贩一般不找小孩来干。
他们剥的还没有吃的多!
剥好的虾米是海珍品,价格昂贵,无论直接食用还是包饺子拌凉菜做汤菜都很合适,逢年过节是城里人走亲访友的好礼品。
生产队规模小有小的好处,他们很快赶到陈桂叶家里,此时家门口堵着几个老人,另外杨建设听见了羔子的哭喊声:
“马老师、马老师我求求你,你、你们不能带走这些粮食,你们放下吧,求求你们放下吧……”
听到这话杨建设一愣。
马老师?
来抢粮食的是老师?
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?